我所见的辛亥革命

辛亥革命网 2017-08-09 09:59 来源:《中学生》38期 作者:茅盾 查看:

辛亥革命那年,我在K府中学读书。校长是革命党,教员中间也有大半是革命党;但这都是直到K府光复以后他们都做了“革命官”,我们学生方才知道。

  辛亥革命那年,我在K府中学读书。校长是革命党,教员中间也有大半是革命党;但这都是直到K府光复以后他们都做了“革命官”,我们学生方才知道。平日上课的时候,他们是一点革命色彩都没有流露过。那时的官府大概也不注意他们。因为那时候革命党的幌子是没有辫子,我们的几位教员虽则在日本留学的时候早把辫子剪掉,然而他们都装了假辫子上课堂,有几位则竟把头留得尺把长,连假辫子都用不到了。  

  有一位体操教员是台州人,在教员中间有“戆大”之目。“武汉起义”的消息传来了以后,是这位体操教员最忍俊不,表示了一点兴奋。他是唯一的不装假辫子的教员,可是他平日倒并不像那几位装假辫子教员似的,热心地劝学生剪发。在辛亥那年春天,已经有好几个学生为的说出了话不好下台,赌气似的把头发剪掉了。当时有两位装假辫子的教员到自修室中看见了曾经拍掌表示高兴。但后来,那几位剪发的同学到底又把剪下来的辫子钉在瓜皮帽上,就那么常常戴著那瓜皮帽。辫子和革命的关系,光景我们大家拥有点默喻。可是我现在不能不说我的那几位假辫子同学在那时一定更感到革命的需要。因为光著头钻在被窝里睡了一夜何等舒服,第二天起来却不得不戴上那顶拖尾巴的瓜皮帽还得时时提防顽皮的同学冷不防在背后揪一把,这样的情形请你试想,还忍受得下么,还能不巴望革命赶快来么?

  所以武汉起义的消息来了后,K府中学的人总有一大半是关心的。那时上海有几种很肯登载革命消息的报纸。我们都很要看这些报纸。不幸K城的派报处部不敢贩卖。然而装假辫子的教员那里,偶而有一份隔日的。据说是朋友从上海带来的,宝贝似的不肯轻易拿给学生们瞧,报上有什么消息,他们也不肯多讲。平日他们常喜欢来自修室闲谈,这时候他们有点像要躲人了。

  只有那体操教员是例外,他例常来自修室中闲谈了。可是他所知道的消息也不多,学生们都觉得不满足。

  忽然有一天,一个学生到东门外火车站上闲逛,却带了一张禁品的上海报。这比哥伦布发见了新大陆还哄动!许多好事的同学攒住了那位“哥伦布”盘问了半天,才知道那稀罕的上海报是从车上茶房手里转买来的。于是以后每天就有些热心的同学义务地到车站上守候上海车来,钻上车去找茶房。不久又知道车上的茶房并非偷贩违禁的报,不过把客人丢下的报纸拾来赚几个“外快”罢了。于是我信校里的“买报队”就直接向车上的客人买。   

  于是消息灵通了,天天是胜利。然而还照常上课。体操教员也到车站上去“买报。”有一天,我和两三个同学在车站上碰到了他,我们一同回校;在路上,他操著半乡音官话的“普通话”忽然对我们说:   

  “现在,你们几位的辫子要剪掉了!”   

  说着,他就哈哈大笑。   

  过后不多几天,车站上紧起来了,“买报”那样的事,也不行了。但是我偿大家好像得了无线电似的,知道那一定是“著著胜利”。城里米店首先涨价。校内的庶务员说城里的存米只够一月,而且学校的存米只够一礼拜,有钱也没处去买。   

  接著,学校就宣布了临时放假。人家回家。  

  我回到家里,才知道家乡的谣官比K城更多。而最使人心汹汹的是大清银行的钞票不通用了°本地的官是一个旗人,现在是没有威风了,有人传说他日夜捧着一箱子大清银行的钞票在衙门上房里哭。  

  上海光复的消息也当真来了,旗人官儿就此溜走。再过一天,本地的一个富家儿——出名是“傻子”而且是“新派”——跑进小学校里拿一块白布被单当作旗挂在校门口,于是这小镇也算光复了!  

  这时也就有若干人勇敢地革去了辫子。  

  我所见的辛亥革命就这么着处处离不了辫子。

  《中学生》38期(1933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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