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心休招抚宝靖始末

辛亥革命网 2018-07-11 13:44 来源:湖南文史资料选辑 作者:李晴云 查看:

辛亥年,我跟着谭心休招抚使到宝庆,在宝靖招抚使署住过几个月。兹将亲身所经历的、至今尚憧憧在目的几幕,撮叙于后。

  辛亥年,我跟着谭心休招抚使到宝庆,在宝靖招抚使署住过几个月。兹将亲身所经历的、至今尚憧憧在目的几幕,撮叙于后。

  湖南是九月初一光复的,谭心休先生曾参与其事。

  初九晚,我到驻省邵阳中学谭先生处探问,当时邵中几个教职员及几个同乡也在座。有一位同乡说:“日来本校同人接到家乡来信,说到宝庆四乡匪风大起;匪徒倡言:‘皇帝既已打倒,现在我们可以各显神通’;过去潜伏在高山的‘大王’,现已开府到平地来了;过去蛰伏在乡村偷牛盗马的强盗,现在招集一班流氓,强取豪夺;似此扰乱社会秩序,将来怎样收拾?”另一位同乡说:“照你说的还只是我们县里一隅的情形;我近日看到朋友的信说:湖南反正后,从安江、洪江到靖县的道路简直不通,真是萑苻遍地,行旅艰难;看来湘中、湘南也是糟得很。”谭先生说:“那么,明日我向祖安说说,他若留我在湖南,我要他假我一个名义,到宝庆去走走看。”

  九月初十日,都督府委任谭先生为宝靖招抚使的公事下来了。公事上大概说:“贵使可从省标拨兵一营随带往宝;兵不敷遣时,可就地招募一二营听用;器械饷糈,由省供应。使署各职司及军营弁目,概由贵使委派,毋庸关白来省。……”这时,曾伯兴、唐伯龙二人亦到,推荐新化谢玉麟为招抚使所辖部队的标统,谭使欣然接受。

  九月十三日,标统谢玉麟和第一营营长王汉斌(字梅卿,邵阳人)率领队伍先到湘潭等待。十四日,谭使和我们一班随员坐轮船到湘潭,随军出发。十八日,抵达宝庆近郊的龙眼桥,城里各机关团体及乡绅几百人都集合在这里欢迎;独宝庆都督邹介人回新化去了,都督府只留下他的一位小姐办理交卸。

  九月二十日,刘安民呈上推选营长名单,请谭使圈定。姚平阶(使署同事)对谭使说:“你老现顶着宝靖招抚使的头衔,如果湖南西南一带有什么风吹草动,需兵必多,省署既允你老招募一二营,那末,再多招募几营也不要紧。一个招抚使统领五六营,不算多;军饷横竖出在省里。”谭说:“那也不必多募。我由省带来了王汉斌一营。宝庆原有巡防营营长徐振岱现已晋省,我当电省请将这一营拨归我节制。现只准备三个营的营长,兵弁则由各营招募补充。”于是圈定石基、岳尧民、孙九初三人为营长。

  过了一天,谭使指定各营的驻扎地点:第一营营长王汉斌驻队使署,新编第二营营长石基驻队府学宫,新编第三营营长岳尧民驻队天符庙,新编第四营营长孙九初驻队临津门李氏宗祠。原巡防营改编为第五营,营长仍是徐振岱。当时宝庆由各地回籍的丁壮甚多,一闻城里招募新兵,麕集来城,故新编二、三、四营的兵弁,一二日便已募足。但因反正不久,人心未定,加之仓卒招募,选择不严,故各营所募兵弁,流品极为复杂;又因王营是四十九标分来的,徐营是积久盘踞邵城的,今以新旧不同的部队,猝然组合,同驻一城;且以新任标统谢玉麟上下关系不够,情感与威信均未建立,自不免管教困难,问题丛生。因此,新营组成之后,不到数日,就演出了九月二十九日晚兵变的一幕。

  九月二十九日下午五时,我由使署出来,见仪门内外拥挤着枪兵多人。我到太平巷李氏试馆内询问使署总稽查李棠卿:“出了什么事情?”他说:“李先生!你在署内还不知道吗?现在的三营连排长及军佐等职,都是由谢标统选用武备学堂的学生,第一营与巡防营的兵士不服。他们认为:我们在军营积劳多年,未蒙选用一个当官,他们学生一出学堂门,便当起官来,那我们永世不能出头了,还出来吃什么粮,当什么兵?因此,老营便煽动了新营,群起反对谢玉麟,气势嚣张得很呢!”

  我回到使署,见门口的枪兵越发拥挤。他们见我身上挂了出入证,未加阻拦。我直到谭使室内,见辉煌烛光下,谭使同署内职员,团坐在一桌饮酒,有说有笑。我问:“你们知道外面的事情吗?”姚平阶一把牵住我的手道:“晴云!你何必这样惊惶!坐着喝酒吧!”我见他们这样泰然,以为他们早有成竹在胸,便放下了心。刚刚坐下,就听得炮子响了。谭使和他们仍然坐着未动。枪声越响越密,屋瓦嚓嚓作响。只听得乱兵喊道:“我们保护谭都督,我们勿惊动谭都督!”这时,有两个枪兵抢入室内说:“都督!你老快避到巡防营内去!”随即又有两个徒手兵士进来,搀扶谭使走入巡防营驻地——双桂轩,我们也随从而去;只听得隔屋的使署内,倾箱倒箧,军需室内的银洋哗哗作响。谭使倒在巡防营的床上,闭着眼睛,不声不响。驻署的一营营长王汉斌始终未露面,也始终未见他出来弹压。约一小时后,枪声止了,银洋的声响也沉寂了,使署与巡防营两处都无动静;城内城外远处还有枪声间作。这时安民、唐椝严手提灯笼进来报告说:“顷据进署的人来说,第二营、第三营的兵士混乱的很。我们想请招抚使手令到该两营去安抚一下。”谭使即手书“各守营盘,不得乱动”的手令,盖上招抚使关防,交与刘、唐二人。我请示谭使后,与他二人同出使署,见街道上巡查的枪兵,一队一队地走着。我们持有招抚使的手谕,无人阻拦。

  十月初一早,我进使署探知:二十九晚只有城里某井溺毙一岳姓厨师,想是被人仇杀;人民财产并无损失,署内军需处被劫去几千元银洋,职员衣物损失约值几百元;标统谢玉麟和他所派用的几个连排长,均在那夜逃走了;昨日使署开了个军事会议,各营兵弁革去约十几名;军需主任姚崇举自请辞职,继任的为王锦初,系招抚使的妹婿;署内庶务归朱薰南一人负责。过了几日,我家听得城里兵变,父亲特来城促我回家,我报告谭使,即随父亲归家。

  我家住邵阳南路下花桥,环村二三十里远近,平日尚称安静。这次我住在家里,见附近的村庄,多设有小的匪巢。他们虽没有公然出来杀人放火,但打鸡打狗、偷牛偷猪的行为,时常发现。我写了封长信向谭使报告一切。过了几天,我应谭使函召,再到宝庆城里。

  一到使署,见谭使每天办匪,各营队伍也时常下乡剿匪。捕来的恶匪,以隆回、溆浦、安江及南路四望山一带为最多。捉来匪徒,一讯确知为匪的,即行斩决。杀匪没有虚日,或日杀十数人,或日杀数十人。仪门以外、清风阁以内、大路两旁人头累积。一天,我对谭使说:“匪固当杀,但罪情有轻重,请你老注意审讯,有可以原宥的还请原宥。”他说:“晴云!你的书生习气全未脱掉,《书经》上不说过吗:‘辟以止辟,刑期无刑’。古语又说:‘惟杀人斯能生人’。这些匪是害群马,杀害马才能保全得众马。以后杀匪,我还想要你们这班书生亲手动刀去试试,你还怜惜他们吗?”

  我这次来署,已是十一月的天气,我陪着胡挚怀、左五云两先生围炉谈天。一天,我们听到使署审问欧阳协和一案,我便问胡老:“欧阳协和在我们邵阳不过是一个湘乡籍的纸商。他在邵阳到底做了些什么坏事?邵阳各界为什么对他这样切齿?”胡老说:“欧阳协和有几个臭钱,会放官债。邵阳的官府到任,无不巴结;邵阳公私案件,无不包揽;公私产业,无不侵蚀;倚着衙门包庇,横行霸道。邵阳人无奈他何。谭使是个负气的公绅,最恨这个刁徒,会见时便骂,有时还想动手打他。他时时想寻机报复。当谭先生丙午年办理公葬陈天华珠岳麓山事,与官府作对,官府指谭为革党领袖,他借着这个隙端,侦知谭先生那年年底由上海回家时,就到县告密,幸谭脱走广西。欧阳协和是个神通广大、罪恶滔天的贼子,是我们定庆地方的巨蠹,若不除去,将来贻害无穷。”这时厅上正在审讯此案,我约左五云到厅上看看,见欧阳协和与其从恶曾卜生等一干人在案下。欧阳协和的年纪约在七十上下,须发苍白,面虽瘦削,却带一股蛮气。曾卜生是个胖子,年约四十上下,面露笑容,现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公案上叠着诉告他们的案卷,约有两寸多高。问官问欧阳几件案子的大概,他出言不逊。问官叫个衙役打着他跪下,掌嘴几十皮鞭,他爬在地上坐着。再问曾卜生:“那几案你可在场?”曾卜生老早跪下,说他与欧阳并无多大往来,欧阳作的事,多不与他商量。问官大怒,骂道:“你是邵阳县的败类,仗着会说会写,依傍欧阳协和门下混饭吃;关于邵阳地方的公款公产,件件你都拿着在他面前献殷勤,作谋主,邵阳人那个不知你是欧阳协和的狗腿子。今日你开口便说得这样干净。来人!给他暂且打两点钟的板子,再来问他。”只听得一声吆喝,将他拖倒在地,板子便响起来了。过了数日,闻听欧阳与曾两名都判决上站笼处死。从此邵阳地方的土豪恶霸气势,稍稍敛迹了。

  在九月二十九日夜使署兵变后,谭使颇具戒心。署内募集了善于技击的卫兵一队。一天,有县署警备队长卿占魁解到土匪一批,中间颇有几个凶恶的,谭使叫出问话,他们突然挺进,想直扑谭使。当被卫队击毙两人,余者被卫队徒手搏倒。谭使即将余匪数名,在署内阶前斩决。

  这时,三、四两营分驻到洪江、会同两地;第二营石基率队在邵阳四乡剿匪;第一营王汉斌率队在四乡督促乡长等毁庵院,办学堂,并焚毁偶像,强迫男子剪掉辫髻。

  时际腊月中旬,往时正是冬防吃紧的时期,现赖谭使办匪严厉,宝靖一路,绝无拦路抢劫行旅情事;即邵阳四乡,过去匪警骚扰,平时村庄都立着匪兵巢穴,现已灭迹;有些老匪已在平地立寨的,现也销声匿迹,远窜高山密林,不敢露头,且常被营兵兜剿,不断地被捕送城正法。因此,谭使政余暇时颇多,常到双桂轩闲谈醉饮。有时高兴,对我们说:“到是当匪风蜂起的宝庆,我们能够在此度过太平年节。”我们附和着说:“这是由于招抚使的刀快,能够把乱麻斩绝所致啊!”他抚掌大笑。

  过了夏历年后,谭使奉到督署公函,大意说:宝靖一带既承贵使招抚就绪,仰即督带所有军营来省交卸,兵饷由督署发给。谭使一面饬属办理交卸,一面调回洪、会两地军营,打点返省之计。到正月底,留石基营代徐振岱巡防营在邵阳驻扎,余军尽行开省。正月廿八启行,二月四日抵省,驻留黄泥塅某公馆赶办交卸手续。一日,谭使对我说:“同盟会有人发起,订×日在东长街老鲁班殿集合开会,要另行改组。晴云!你去不去?”我说:“我在上海承你老介绍入同盟会时,原为革清朝的命,现在清朝的命已革了,还存个同盟会名义何用?鄙意管它是个新的、老的,都不愿预闻了。”谭使付之一笑。

  再过了几天,关于使署交卸册卷,都已造好。谭使返上海,我们送他走后,才回邵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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